虽然只见过四妈几面,而且还只是在拜年的时候,但我对四妈的印象总是有点可怜的意思.
每次过年,四爸他们总会叫我爸过去.因为小时侯都是由我姨婆养大的,我爸也就呼之必应.我呢,作为晚辈一定要现示一下自己孝顺,就算天上下刀子,顶着铁锅也就去了.
每次进屋后,四妈都很热情地招呼我和我爸.脸上笑容可拘,话语亲切和蔼,可四爸的大男子态度,只顾自己兄弟哥们,在四妈面前总要显得高一台阶.
吃年饭的时候,四妈的亲兄弟们总会在场,而四爸这边除了我爸,好象就没有什么别的亲戚露过面.所以吃饭的时候,只听见那些亲兄弟们高谈阔论,说着自己认识的人的丰功伟绩,借着别人的成就,时时抬高自己的身价.每到这时,我和我爸就在桌子下做手势,暗暗嘲笑他们太过虚伪.
四妈这时什么都不说,偶尔招呼我们夹菜,然后就闷头吃饭了.而四爸却有点可笑了,别人高谈阔论时,他也想插上几句,但最后都是玩提问回答的游戏,当学生的总是他.然后就转过头来跟我爸说话,回忆当年儿时,说说下次什么时候去看我姨婆.
四爸他们就一个女儿,比我年长好多.我读高中时人家就大学毕业了.到我读大学时,人家结婚了.那年去吃饭,那女婿也来了,算是见个面.长得样子有点傻,闷闷地,在姐姐面前纯粹的"耙耳朵".姐姐事事强行,姐夫也就一一照收.事后,我爸问我觉得这女婿怎样,我说,还不知道呢,有些人难得糊涂,面带猪相心中嘹亮呢,一次两次哪里知道人的真假.
这样过了几年,无事发生.有时候你会觉得生活就是这个样子,永远都会照着同一个轨迹延续下去.但老天爷就是要在你这样想的时候,给你个大变化.
那时我还在学校,爸打电话说,四妈死了.我挺奇怪,看到四妈不是活得还不错吗?爸说,四妈是得胆结石死的,死的时候挺受了些折磨.
四妈状况很差,入院之前是痛得要死,入院之后除了更痛,更是整天昏昏沉沉,有时陷入昏迷.但只要是醒着的时候,她就一定要四爸陪着.如果四爸一时睡着了,四妈就发疯似的要把他弄醒,嘴里骂着:我没几天好活了,你连这点时间都不陪我吗?说的好象知道自己注定要死似的,偶尔又摸着四爸的脸念叨:你的眉毛比我长,我会比你早死.我无法体会四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说这话,只是眼前一直出现那样的情景,人之将死.
四妈身体一直在发炎,不能动手术.医生给她插了根管子,我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妈说去看她的时候,四妈整个人都脱型了.眼神昏散着,见我妈去了,用无力的声音招呼我妈.我妈赶紧上去接着她的手,冰凉凉的.后来我妈说,人都那样了,倒不如死了痛快,四妈的声音象是鬼招魂.
四妈的死,我妈算是看见了全过程.说那天四妈起身吃饭,不知道是不是碰了那管子.吃饭的时候,开始好好的,后来我妈注意到,四妈一直不停地往嘴里塞饭,但嘴里又不嚼,都塞得塞不进去了还在往里塞.我妈立刻叫四爸:你来看看,四嫂不对劲啊,那管子不能再插了,立马去找医生拔掉.四爸这才叫道:对啊,快拔了快拔了.但四妈还是偏瘫了,半边身子都没知觉了,半边脸拉着,我想知道她当时的感觉,身体不能动了,对自己的生命完全无能为力了.那种无力无助,独自承受的恐怖可谓是人间地狱.
最终,四妈解脱了.妈说,四妈走得挺痛苦的,她女儿甚至都没说请假去照顾她,那女婿也没去,养个女儿也不送终,白养了.
没到半年,四爸要娶新女人了.四妈那一房就断了联系,没来往了.新女人是离过婚的,还有个在上初中的孩子.爸说四爸找事背,找个女人就找吧,还找个有孩子的,以后还要自己花钱养别人孩子,说他傻.我问姐姐怎么讲,爸说也没听姐姐说什么,估计是有什么想法也不讲吧,自己过自己的日子,随四爸自己的意思了吧.妈说,姐姐本来就跟四爸好,当然就顺他的意咯.
爸问我,你说你四爸这么快就又找个新女人,你怎么想.我说,不怎么想,说好听点就是人活着时间不多,有好日子就不能放过,说得不好听,好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爱不爱对方,有没有爱过,只是将就过日子,那用想那么多,估计四妈在四爸心里也就那个份量吧.找个新女人也好,活人过得好总比熬着自己让死人舒服好些.
今天,妈回来跟我说,做检查发现自己有胆结石.妈灿烂地笑着,两臂象孩子那样两边来回甩,嘴里念着:糟了,你妈活不久了,你妈还没想你的福呢就要死咯……
朋友家里前几天被盗,家里终于让她养狗了.从这边来说也算是了了一个心愿.
被问到养什么狗好防盗,我却突然哑口无言.
就算是防盗也好,玩耍也好,在我还未能自己独立生活之前,我是不会再自己主动说养狗了.
我甚至连它的名字也想不起来了.那只狗狗只在我家呆了一个月,却是我最心痛,放在我心里最深处的狗狗.刚来时,它不吃不喝,脑袋耷拉在窝沿上,谁叫都不理,熬了两天.妈说这狗倔,估计养不活,要给朋友家送回去.
我总觉得这狗狗聪明.妈打电话时,它想是能听懂,耳朵竖了又竖,眼睛斜着瞥着我妈.我说我试试,这狗肯定是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一时灰心丧气了.我摸着它的头,轻声地劝它,不是你主人不要你了,只是到我们家玩几天,吃点东西吧.狗狗抬头看我,好一会又把头耷拉在窝沿上了.我以为自己没成功,可一会妈说狗狗开始吃东西了.
被人肯定自然会觉得自己活得有价值,可要是真的被动物肯定了,那份虚荣感好象更强烈.所以我更觉得自己跟狗狗有缘,没事就跟它说话,逗它玩.狗狗是只成年狗,论体型不算小了.动作不是那么憨厚可拘,但它聪明伶俐让爸妈也都很喜欢它.
晚上睡觉时,它总是在自己窝里睡一会就跳到我床尾来,自己踩出个窝睡.听到门口有动静,立马直起身子,尖着耳朵听仔细.要只是路过的,它呜一下就睡了,要是是朝我家门口过来的,立即飞着耳朵奔到门口,一副准备战斗的样子.
我问妈,为什么原来的主人这么好的狗狗不要了.妈说人家看上一只名贵品种的,养两只狗又怕打架伤着那只贵族,就给她了.我说可惜了,这么好的狗狗,当警犬都够格.
接着的一个月,大家都很开心.爸喜欢拿狗狗的链子逗狗狗,骗它要带它出去玩,狗狗每次都上当,表情失落一阵后又抖擞精神继续玩耍.而我喜欢跟狗狗玩快跑.我把家里地板收拾出一段跑道,把狗狗放在跑道起点,我就坐在跑道终点.我双手一摊,狗狗就掉着舌头,飞着耳朵,狂奔过来让我接着它.我再把它倒着使劲一推,又把它推回起点.有时狗狗跑渴了,去喝点水,回来还要玩.如此反复,玩得不亦乐乎.
一个月后,我开学了.爸妈上班也是全天不在家的.每次回到家,狗狗就老早的跑到门口欢迎,摇着尾巴,样子高兴得要死.可没多久,妈不耐烦了,说每天回来好累,狗狗没人煮饭给它,又说养个这狗没什么价值的,有想卖掉它的意思.我哭着喊着不干,可妈还是打电话联系人了.那天晚上,狗狗只是照旧跑到我床尾睡,可有人路过,它也不叫了.
第3天早上,爸刚出门就想起忘拿烟了,开着大门就进屋了.狗狗趁着机会,跑掉了.
我回到家,只看见空狗窝,哭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学,一路上叫狗狗名字,最后还是没看见它.
我一直在想,狗狗以后肯定再也不会相信人了.说好人会有好报,想想狗狗的样子,我更加怀疑了.
原来做女人确实比当男人好.
当自己无法掌握自己生活时,找个男人嫁了也不失为一种改变生活的方法.
可是,这也是最自私、最没用、最怯懦的方法。
我自己就真的闯不出一条自己的路吗?我真的没有力量去改变父母的生活吗?我真的无法让父母毫不担心,以我为傲吗?
如果当初我坚持自见,我或许还知道今后的路我想怎么走.可是现在,事过境迁,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卖,所以丧气地说,不如插个草签卖了自己.
那时的年轻气盛,意气风发,如今却灰心丧志.想当初离开的时候,心里的担心原来不无道理.我真的适合离开重庆吗?走了这么大段弯路,我还回得了正道吗?我当初放弃的是自己的理想,自己的坚持,放弃的是最适合自己性格,最能让我有信心把握的事.4年前就放弃了,现在还能追得回来吗?
学会装糊涂,学会隐藏自己,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学会看到不平事也心平气和,如果我真的做到这些,我就不再是我了.那样的我,换4年前的我听到一定会深恶痛绝,可现在,我宁愿自己从来都这样生活.
在郑州上学,我很少外出.
除了因为路途远以外,自己懒也占很大一部分.羞人啊,在郑州呆了4年,除了二七那儿一片,我哪儿也没去逛过.其实也不后悔,因为,大多数地方逛了也一样.
就拿我仅有的几次逛街来说,每次在二七那儿一片的车站都看得到一对老夫妇.没几次出门,但却次次能看到他们.谁说这世界上天天在变化?
老夫妇不能说是乞丐,因为他们不是光一直说行行好给点钱.老人家是有技能的,那个老婆子会唱曲,老头子会拉琴.老夫妇就靠这个来讨生活.
但刚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老头子会拉琴的.因为最初我只是看到老婆子一个人在唱曲.那天我跟朋友逛街逛得太晚,一路急走赶车.那天路上人很少,天色象是要变了.老婆子就在路边唱,在两个路灯中间灯光暗淡的地方站着,面前的地面上空荡荡地放着一个烤瓷杯子.老婆子脸上的表情吸引了我.
做乞丐的,一定会做到:衣服一定破,身体一定残,表情一定苦,连他周围的气氛也一定要是小白菜那种剧集的催人泪下.这算是职业特征.
老婆子不然.你看到她,会觉得自己置身戏院,而她是一角儿.她带着对自己演艺事业的热爱与理想在唱,不是为别人施舍的那点铜臭,而象是真真正正地在为艺术献身.她衣服整洁,腰板挺直,就算曲子需要小弯下腰,她也只是头点一点,怕的是那腰一弯下去,就连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也向世人弯下腰了.说她不为钱财唱曲,看起来也好象说的过去.有人往杯子里扔钱时,老婆子不会说谢谢,还是自顾自地唱曲,不卑不亢,意思是:你听我唱曲了,给钱是天经地义的;有人充耳不闻,就算在老婆子旁边站着,也表现得跟老婆子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更专注地等车、打电话或两三人说着自己的生活、别人的是非,这时候老婆子不争,还是原来的声调唱着曲,目光不躲不闪,意思是:你怕跟我一个世界吗?我的世界里还看不到你呢;也有人怕落个为人不善的名声,老婆子在车站这边唱曲,他就踱到那边去,余光审视着老婆子,好保持刚刚好撇清关系的距离,老婆子更会坚持地站在原地,还是用那样不低不高刚刚好让别人知道她在唱曲的声高,意思是:你不听吗?我不烦你,我唱给别人听.要坚守阵地.
几次后我发现老婆子身边始终有个老头子.要么坐在离老婆子不远的花坛沿上,要么站在一边,距离不远不近,让人觉得好象是一家人,但老头子木然的表情又觉得两人没什么关系.老头子始终低着头,象是盯着地上的蚂蚁.天寒地冻的时候也不知道他这样一动不动冷不冷.
后来有一次坐车经过,还没进站就听见有二胡的声音.我侧脸往窗外看,老婆子就在车窗下.我还很惊讶老婆子现在更有舞台效果时,就看见拉二胡的就是那个木然的老头子.老婆子还是很有尊严地唱着曲,老头子依然还是不抬头见人,只管拉自己的二胡.比起老婆子那样的傲气,老头子几乎是蜷着坐在低矮的小板凳上,双腿用膝盖紧紧夹着,到脚板才稍稍外八字地分开.上身因为拉二胡才放开了些,头上偶尔带上老式的那种兰色鸭舌帽,有帽子的时候有帽檐挡着脸,头抬得稍高些,才让人觉得他的脖子有个机会解放解放了.
我也有想过老两口的儿女,为什么会让自己的父母落到这步田地,但老头子的畏缩和老婆子的骄傲在我脑子里才有更大的回响.
生活真是不容易,可再不容易也有办法过下去.老婆子的一辈子或许注定卑微终老,但她的精神,对生活的态度有很多地方就算是比她有权有势得多的人也不一定比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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